Ricardo

到最后

看大冰与一位患癌医生的对话,想到那些抓不住的东西、面对死亡的无力,以及仍然想相信的善有善报。

阅读时长: 5 分钟

缘起:大冰连麦医学博士(未删减)

那位在连线中讲述患癌经历的医生说:“我觉得我是个好人。”

这句话让我停了很久。

一个人读了那么多年书,做了那么多年医生,到了这个时候,还在反复说自己是个好人。我不知道他究竟想得到怎样的回答。听着那些话,我只是觉得,他好像仍在等一个解释。总该有人告诉他,为什么会这样。

我也想知道。

我发现自己其实很依赖一些朴素的道理。认真做事,总会慢慢好起来;对别人好,至少不会被太坏地对待。遇到不顺的时候,这些道理未必马上有用,但还能给人留下一个以后。现在没有得到的,或许将来会得到;今天受的委屈,也许过些年再看,就不那么重要了。

我们靠着这个以后,忍下了很多事情。

可如果以后突然不多了呢?

有些钱还没有还,有些心意还没有被理解,有些事情才做了一半。过去可以暂时搁置的东西,一下子都挤到了眼前。你已经等了那么久,却发现自己未必还能继续等下去。

医生说过一段让我很难受的话:以前觉得生命很长,总是忙忙碌碌;等到知道时间有了期限,反而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。

我原本以为,一个人知道时间有限,会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。想去的地方,想见的人,没做过的事,总该一件件浮现出来。

可他感到无事可做。

也许我们平时的忙碌,比自己以为的更依赖那个漫长的以后。读书、工作、研究,把很多想做的事情往后放,都是因为相信,今天只是其中一段。等这件事做完,生活还会往下展开。

如果这个前提突然消失,手里的事情也会跟着失去着落。明明还有时间,却不知道怎样把自己放进去。

想到这里,我才有一点明白,“人到最后什么都抓不住”,为什么会让人这么难受。

以前想到这句话,我想到的多半是钱、房子、身份,想到人离开的时候什么也带不走。现在觉得,抓不住的可能还有更深的东西。比如一直相信自己的努力会有用,相信付出会得到回应,相信生活虽然曲折,终究还是有些道理可讲。

一个人甚至可能留不住对自己这一生的理解。

明明昨天还知道为什么忙,为什么忍。今天再回头看,那些选择都还在,曾经确信的理由却有些认不出来了。

更让我难受的是,他懂医学。

他谈到,如果自己不那么了解癌症,也许反而能够坦然一些。他见过太多生死,说自己已经不怕死,却害怕那个过程太痛苦。

听到这里,我才觉得,自己之前把死亡想得太抽象了。

我想的是生命结束以后,过去的一切该怎样理解。他还在担心,身体接下来要怎样熬过去。他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,那些知识曾经让他能够帮助别人,如今也让他提前看见自己害怕的过程。

我隔着屏幕谈意义,他要承受的却是每一天。

大冰提到破瓦法,是在这样的对话里。

在他所相信的那套理解中,死亡还有一个去处,人也可以为那个去处作准备。他试着给医生提供一种依靠,让眼前无法解决的恐惧,有一个可以继续谈下去的方向。

我能理解这种用心。

“结束”这个词太短了。短到这么多年的人生,好像一下子就说完了。一个人有那么多记忆,那么多没有说出口的话,还有自己都没有弄明白的委屈。让他接受这些将不再有下文,光是想一想,就觉得难。

如果相信还有下一程,眼前这段路,也许会好走一点。

可我也听见两个人之间始终存在的一点距离。医生从自己熟悉的医学出发,大冰从自己的信仰出发。他们都在认真说话,也都在努力理解对方,有些话却未必能够抵达。

医生说自己的逻辑已经无法自洽,原来的人生观像是整个损毁了。大冰说,可以重建。

医生接着说:“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。”

这两句话挨在一起,我忽然不知道该怎样往下听。

重建当然是一种可能。可一个人还有没有力气,能不能相信,来不来得及,都不是旁观者能够替他回答的。我不知道那位医生听进去多少,也不知道换作自己,会不会一面希望那些话是真的,一面又无法说服自己。

后来,他说自己已经想通了,过去追求的学历、职位、钱,都不再重要。

我却没有因此觉得轻松。

想明白一些事情,和心里好受一些,原来可以隔得那么远。他知道有些东西不值得再追了,可这一生已经花进去的时间,仍然在那里。知道不必再在意,也无法让那些年重新来过。

还有那句“好人有好报,坏人有坏报”。

以前听到它,我想到的是公道。做过的好事不会白做,伤害过别人的人也不会一直若无其事。眼前暂时没有结果,可以再等等。

现在再听,我会听见里面还有一点求告。

希望世界不要太没有道理。希望一个认真活着的人,最后能够被善待。

我很难责怪一个受苦的人仍然相信这些。如果他帮助别人时没有计较,后来受了委屈,难道就不能回头问一句为什么吗?难道一旦希望得到一点回应,过去的善意就不够纯粹了吗?

我不愿意这样想。那对他太苛刻了。

可我也没办法替命运保证什么。

看到一个好人的遭遇,就急着往后找补,说他的好报还没有到,说这一世没有,下一世总会有。我知道这些话里可能有善意,也有真诚的信仰。但有时候,我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急于让故事完整。

仿佛只要补上一个结局,眼前这份不公就终于可以被解释,自己也能安心一些。

而那个正在生病的人,还在那里。

他的疼痛没有因为一句话就轻下来,损失的时间也不会因此回来。关于善恶、命运、来世,我们可以谈很久,他要过的却仍然是今天。

这段对话里,他说过自己讨厌病人,也说过,盼望自己看过的每一个病人都能健康,是他心甘情愿做的事。

我不想把这两句话整理成一个终于释怀的故事。听起来,那些怨恨和牵挂一直都在。他被伤害过,仍然记得自己曾经想做什么。哪一种感受,都没有轻易盖过另一种。

还有那个受过他资助的孩子,请假陪着他出行。

我差一点就想把这件事叫作好报。说你看,善良还是得到了回应。

可话到这里,又觉得说轻了。有人陪着,当然很好。可他这么年轻,本来还可以有很长的日子。那一点温暖是真的,没有被温暖填满的地方,也还在。

大冰带着他念“无挂无碍”的时候,我不知道他心里想到了什么。

我只觉得,人心里装过那么多东西,要把手一点点松开,应该很难。何况有些东西还没来得及握住,就已经要告别了。

对话结束以后,我还是想找他的后续。

想知道他去了哪里,身边还有谁,有没有哪一天觉得好过了一点。至于他有没有想通,好像已经不那么要紧。

只是有时候我也分不清,我是在找他的消息,还是仍然想从他的故事里,等到一个能让我继续相信“好人有好报”的回答。

comments powered by Disqus
记录自己
Built with Hugo
主题 Stack 由 Jimmy 设计